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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翰放下了夹子,从桌子上拿来一块核桃皮,使劲地用核桃皮扎着手指肚。手指被扎得生疼,岳翰舔了一下手指,就拿核桃皮在茶几上使劲地划着。茶几上划出了一道白,黑色茶几上的一道白,自己眼睛中的一团白。岳翰从盘子里拿出块核桃吃了起来,真甜,母亲往核桃仁上涂了好多麦芽糖,糖衣又厚又脆,吃起来还以为是在吃糖。琥珀核桃在嘴里咯嘣咯嘣地响着,母亲也被这声音拉了回来,说道:“哎呀!你还没吃药,不能吃东西呢!”说着顺手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把药瓶递到岳翰手里。
岳翰让母亲拿了几块核桃,自己把盘子端到屋里,开始吃了起来。咯嘣咯嘣的声音,也压过了楼底下老头大声的呓语。岳翰把盘子端回去,舔了舔粘在牙齿上的麦芽糖,用舌头含化了,化成糖水咽下去,糖水往胃里流,一颗心也在糖水中例行公事地跳动着。许是糖水滋润了心,岳翰觉得甜丝丝的。母亲夹完了核桃,收拾好核桃皮,抬起头却看到岳翰衣服上的脚印,就赶紧把装核桃皮的袋子扔到一边,冲上前用力地拍打着岳翰身上的脏脚印:“哎呀!怎么衣服上多了两个脚印!你以前也是个经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注意点形象的啊!”
岳翰不听母亲说话,只是闭上眼,享受着母亲拍打的过程。真舒服,跟按背似的。“下一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来着?”母亲一边拍打着岳翰身上的脏脚印一边问。“大后天吧!”岳翰掰着指头说道,“昨天才刚去!”“那可千万别忘了日子!”母亲说着,又抖了抖岳翰的衣服。
(二)
在岳翰的记忆中,医院里面和医院外面永远是两个世界。他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医院,旁边就能看见工厂的大烟囱,工厂每天向外喷射着一团一团的烟雾,组成了医院上空的云彩。岳翰小时候,便有一种想法:医院是独立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因为无论外面天气怎么晴朗,医院的上空永远顶着一团黑云,旁边的工厂,就是建造医院这个世界的制造工厂。进入医院后,消毒水的味道更让他加剧了这种想法:这味道只有医院有,外面压根闻不到。
现在长大了一些,这种想法自然也随着工厂的拆迁一并被埋在了砖块下,可对医院的偏见却还是没有消除。自从生了病,岳翰每次去医院,都止不住闭上眼,装成个瞎子,让父亲扶着自己走。他的眼中只能看到黑色的头,像在半空中飞的苍蝇。和讨厌黑色衣服一样,他也十分讨厌这一只只苍蝇。医院的喇叭没日没夜地叫唤着,盖住了人说话的声音,只剩下从嗓子里抠出来的嗡嗡的声,像苍蝇翅膀发出来的声音。这总给人一种错觉:医院好像是从喇叭中嚷嚷并一字一句堆砌出来的,在这一字一句中飞舞的苍蝇给医院增添了点生气。但苍蝇多的地方,更多情况下会被认为是垃圾站。
医院当然不是垃圾站,可医院的确和垃圾站一样,聚集着很多的大不幸:生了重病的人,大多是躺着进去躺着出来,留下的也是苍蝇一般呜哩哇啦的哭声。仅有的好消息来自于病人痊愈和新生命降生。这两件事也有着关联: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要活着就不能被病魔打倒。活下去的人,就有欲望,就会导致繁衍后代这一行为的出现——无论是预料的还是意外的。这和董事长身边常常安插个女秘书是一个道理。
医院对岳翰来说,更是个大不幸的地方了。每次过来进行治疗,都得听医生进行一番嘴上的救死扶伤:你这个病情恶化得太厉害了,实在是没有什么治疗的必要了,还不如把机会让给那些还有希望的人。再这么折腾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岳翰把眼睛挪到一边不看他,耳朵却没办法堵死。于是,父亲每次都得好说歹说,劝医生尽力帮岳翰治疗。
这天,医生还是照例发着牢骚,父亲还是照例在医生面前点头哈腰,一切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但父亲在回家路上告诉了岳翰一个消息,加剧了岳翰对于医院的反感:老家的亲戚这两天要来家里探望岳翰。医院真是大不幸的聚集地,刚接受完徒劳的治疗,还没走出医院门口,就又听到这么个不幸的消息。他用一阵干咳回复着父亲:老家的亲戚一来,他干咳的毛病就会犯。小时候这些亲戚怕晒,来到老房子,就不愿意在院子里围坐聊天,要聚在客厅里抽烟。每次他们抽烟,他都得在旁边陪着:因为他是男孩,得像个顶梁柱一样,陪在这堆客人中间,同时好好学学父亲是怎么招待亲戚的。做什么事情,都得从娃娃抓起,无论是种地还是待客。他们把鞋脱了,双腿盘坐在沙发上,边抽烟边聊天。二手烟的味道加上脚臭的味道让小岳翰止不住干呕起来,胃里免不了一阵翻江倒海。岳翰实实在在学到了他家庭教育中的第一课:对待亲戚,一定要保持足够的尊重,无论他们的行为有多么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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