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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看不见了,听觉却更加灵敏。窗外,老头每天准点在楼下大声地自言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这老头恐怕是个神经病或者老年痴呆,天天在楼底下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岳翰每天上班下班的时候,必能碰见这老头,每天下班回家,岳翰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老头那张树皮脸:脸,干枯无光,像是古树上的老树皮;脸上的皱纹,回回折折像是老树皮拼凑在一起形成的纹路。
说是乐趣,其实是苦中作乐:每天带着起床气上班,碰上个胡言乱语的老头,起床气在胸口也在心里袭斏了一个扣子;每天带着好心情下班,碰上个胡言乱语的老头,刚解开的扣子又被系上了。谁也不想听神经病说话,谁也避不开听神经病说话。
在一团呓语中,岳翰检索到一阵脚步声。这阵脚步声缓慢而厚重,听起来像是厚底大皮鞋踩出来的调子,像极了贝多芬的《葬礼交响曲》。岳翰平常还挺喜欢听交响乐,脑子里蹦出来这么个调子,只觉得十分应景:自己的人生也可以盖棺定论了,虽然自己还活着,现在这样子却和死了差不多。他不由得哼起交响曲的调子,努力按捺着声音,声音断断续续地,像小孩子的呜咽。一阵门铃声横穿而来,隔断了低沉的声音。岳翰正好得了空,赶紧喘息了一下。
是同事或者领导来看望自己了?他不清楚,自从自己因病从公司离职,还没有人来看望过自己。岳翰两手插在身前端坐着,忘了自己没穿衣服,心中有点希冀,盼着是同事们良心发现了,此刻来看望自己,就算是过来给自己念悼词也好。岳翰呼吸得急促了一些,脸上也发了烧,滚烫得像刚出炉的烙铁。
屋外的母亲去给客人开了门。“阿姨您好,我是总经理的同事,我来看看他。”一阵尖利的男声顺着大门的方向传到岳翰的房间里,岳翰却觉得这声音变成了刀片,狠狠地剜着自己的外耳道。他听到这声音,把腿在床上盘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摆出个打坐的姿势,好让自己平复心情。母亲听见“总经理”这三个字,对眼前这个小个子充满了好感:哪怕他手里什么礼物都没拿。母亲热情地招呼小个子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这个人是董事长的秘书。通常来说,董事长的秘书一般都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食色性也乃是人的基本欲望。无欲无求,当不上董事长;有欲有求,对于基本欲望的需求自然也会比普通人旺盛一些。可这个董事长是个例外,总喜欢找个男秘书。这当然不是因为董事长是同性恋:自己的董事长更看中的是能力,身边需要有个执行能力强的、对自己命令百依百顺的小跟班。岳翰看到这个小秘书,只觉得董事长确实是自己的好榜样:不好色的人,也是有机会当上老板的。
岳翰的母亲给小秘书指了指房门的方向,小秘书就朝着岳翰的屋子走去。推开房门,只看到岳翰赤身果体地在床上打坐,鼻子里抽动出笑声。但他还是把笑声憋住了:不管怎么说,岳翰还是总经理,虽然现在得了病,还得对他保有点尊重。他把房门关上,冲着岳翰鞠了一躬,朝着岳翰恭敬地打了声招呼:“总经理,我来看看您!”
岳翰睁开眼,用眼睛里透出的仅有的一点点光亮看着小秘书。真该死,小秘书也是一身西服,他一睁眼,只觉得眼前一片黑,就使劲眨了眨眼睛,把头扭到一边,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是储物柜。玻璃隔着的,也是一片黑,里面的奖杯被一团黑衬托得倒是闪闪发光:银色的、金色的奖杯,都是自己的丰功伟绩,都是自己这些年,在企业获得的成就。这点光亮,好歹能给自己一点开心,自己以前还是有价值的,跟现在这种废物的状态比起来,还是好一些的。
小秘书见岳翰不理他,也没反应,他想总经理大概是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自己在总经理面前,可总经理非朝着旁边看。他顺着总经理的方向看去,看见储物柜里的奖杯,走上前瞻仰了一番。
他这么往前一走,黑西服挡住了岳翰的视线,岳翰眼前又成了一团黑。岳翰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自己没穿衣服。他把衣服从地上捡起来,闭上眼,赶紧把衣服套到身上。岳翰的衣服皱成一块一块的,像奖杯摔在地上的碎片;两个大脚印清晰地印在衣服上,碎片也被前来参观的人踩在脚下,踩得更细碎了些。现在,岳翰只能凭着这点奖杯,来证明自己曾经也是个上等人物。这堆奖杯如果没了,自己就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价值,要被人狠狠地踩在脚下。岳翰摸了摸衣服,站起身子,把衣服抻得更顺滑一些。
小秘书欣赏完岳翰的丰功伟绩,这才回过头来看岳翰。岳翰不说话,凭着眼前仅剩的一点光亮走到书桌跟前,把椅子转向小秘书让他坐下。岳翰依然在小秘书面前摆出总经理的派头,端坐在床头,可衣服前面的两个大脚印也伸长了些,在衣服的底色的映衬下更加与岳翰的派头格格不入:岳翰的长相,加上这两个脚印,说是小流氓打架,被人踹了两脚落荒而逃,也没有什么人会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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