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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迟把她带上一条偏僻的山路。风雪刀子一样地刮人,积雪吞没了陡峭的山路,英华一步一滑手脚并用,却咬紧牙关,概不求助喊苦,甚至问都不问青迟要带她去哪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青迟玩味地回头等她,向她伸出一只手。
英华愣了一瞬,足尖打滑向后仰去。
一边是求生的本能,一边是早有防备,两只手凌空一握,扣得严丝合缝。
从那以后,青迟再也没有放开她,连拖带拽地,一直把她带到峭壁上一个镶嵌在岩缝里的小院子里。从这里往下望,栖霞庄的灯火仿佛人间宫阙,离尘万里。
3.
“我和你,住在这里。”青迟打着手势。
英华舒了一口长气,那些被她硬生生压下的疲惫和惊惧潮水一样地淹没了她。
她疾步走向那薄板拼成的小木屋,一脚踹开,不由分说瘫倒在冰冷的炕上——在这风雪交加的人世间,终于有了她的方寸立足之地;哪怕四处漏风,哪怕是和一个哑巴共享。
青迟站在门口,满脸好奇和好笑。他没有进屋,顿了顿,转身走向耳房。
英华做了个好梦。锦衾软被,坐暖拥香,一个面目模糊的华妆女子坐在榻前,温柔地替她按揉奔波得太久而麻木的腿脚。
“娘……”
英华抽噎着,带出了上山后的第一声哭腔。
那时蹲在英华脚下的青迟愣了愣,手上搓揉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手掌中那只细伶伶的脚踝猛然收了回去。青迟抬头,只见炕上和衣而眠的女孩儿醒了,挂着两行泪水戒备地瞪着他,既浑身带刺,又敏感娇弱。
青迟走到桌边,蘸着冷茶在桌子上写:
“给你准备了洗澡水。脚生冻疮了,不揉开就泡热水,会烂掉。”
英华摸了摸身下烧热的炕,走到门边推开薄薄的木板门,风雪呼啸着灌进来,冰冷刺骨。
梦醒了。
再也没有娘,没有暖庐锦缎,但有一间寒舍,一个哑巴;孤悬野山,不发一言,却知人间冷暖。
4.
那晚,他们是挤在一起睡的。英华来得突然,青迟把唯一一床被子给了她。
“有火炕,不冷。”青迟比划,和衣躺在炕床的另一头,和英华之间隔了张炕桌。
英华将信将疑,她只知以前家里的火炕须有人值夜添火,否则半夜便会凉透,何况这荒野山间,不知寒冷了多少倍。
疲惫让英华陷入沉睡,寒冷却让她醒来。醒来时身下的火炕果然凉了许多,只在靠近灶口的位置还有微弱的暖意。英华不由自主地贴墙靠了靠。这时,她听到青迟下炕推门出去的声音。
不一会儿,火炕又暖和起来了。青迟裹着雪花跑回来,飞快地爬上炕,蜷成一团。
英华听到一阵奇怪的“咯咯咯”的声音。她猜到青迟是跑出去续炕火了,伸手摸了摸炕,那股新烧出来的暖意迟迟疑疑的,并没有蔓延到炕桌那边去。
她明白了,那是青迟牙齿打战的声音。
她翻身下床,撤掉小炕桌,然后不及青迟反应,拽住青迟的腰带一拖,将人从炕床的一头拖到另一头,几乎将他贴在墙上,动作可以说十分蛮横。
“一起睡。”英华含含糊糊地说完,就扯起被子飞快地钻了进去,还不忘掀起一角搭在青迟身上。
完了,我怎么能水旜这么不要脸的话;娘若听到,一定打死我。英华想。
可是青迟身上的寒意比英华心中的羞耻更真实可及。她拉过青迟冰冷的双手,放在嘴边哈气;然后仿佛是被青迟死死盯住的目光羞到了,一翻身,留了个后背给青迟,只是青迟的一双手,还被她捂在怀里。
青迟什么都没说——当然,他说不出口。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默默搂紧了这个素昧生平的小妮子,任凭胸中洪水滔天。
那一年,青迟十五岁。
5.
第二天一早,英华一个人醒了过来。被子里没有和衣而眠的小哑巴,让英华自在了许多。吱呀一声门开了,青衫少年和门外亮得刺眼的阳光一起走进来,端着一盆洗簌用的热水。
青迟让英华洗脸,同时比划着要给英华簪发。
英华乖乖地坐下来,任凭青迟摘掉了那只视若生命的鎏金铜宝蟾。
老天夺走了少年的声音,留给他一双巧手。青迟三下两下便把小姑娘的长发梳得溜光,昨日凶戾的小乞儿改头换面,一副鲜灵灵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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