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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很疑惑，很震惊，很无奈，却不明白。
狗剩想要说什么宽慰的话，一看那躺着的的确就是富贵大爷，只是他憔悴地已经认不出来，自从过年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记得那时他不是雄赳赳的吗，脸上闪着光，年纪虽然大了，却像风一样，怎么现在。
想说什么却想不起究竟该说什么，只好沉默，来到厨房，倒了一碗热水，搁在桌上。然后弄了一堆灰搁在吐出的剩饭上，还是很臭。给水，不喝，就算喝了也即刻吐出来。喂饭，说反胃。给他湿毛巾，他简单擦拭了一下。
还是间断地呻吟。
狗剩想起了他小时候照顾家里的老狗的光景，就是那条打了针还是死了的母狗，不过已经很多年，大抵都忘记了。
他说想吸烟，看他这幅可怜相，就给了他，划了几下火柴，没燃。叹气。活不成了，老了，不中用了。狗剩拿过来，点燃，他很享受。
又要了一根，帮他点燃，噗呲噗呲地冒着烟。还是间断的呻吟。斜靠着沙发，眼神游离。屋子里全是烟雾。
‘大爷，还有什么地方痛不’？
哎呀，妈耶，天呐，狗剩，大爷全身都痛。
狗剩你家有鸡蛋没，我想吃个鸡蛋，这病不碍事，可能是吃的不好，身体虚的很，用凉水冲碗鸡蛋做成汤喝下去就好了，鸡蛋汤来得快，好久都没有吃鸡蛋了，想吃鸡蛋，一个鸡蛋值几个钱呢，平时舍不得吃。再者有的话都给铁柱那个家伙了。
支支吾吾，叽叽歪歪，磨磨蹭蹭，终于说完了，狗剩觉得好累。
狗剩看着富贵大爷，眼神里满是乞求，扑面而来的酒气，杂带些酸气，狗剩感觉很难受。
不知什么时候，富贵大爷空洞的眼睛湿润了，骨头中流出了一些浑浊的泥水。
好。
连忙跑到厨房，发现没有鸡蛋。又跑去几个母鸡窝，在最后一个，撵走了老母鸡，终于找了两个，还是温热的。狗剩打了两个，混着刚才的热水，兴冲冲地来到沙发上，却发现富贵大爷闭了眼睛。手掌落在地上的剩饭上，嘴巴半开着，烟头掉在胸前，冒着烟，烫了衣服一个洞。
富贵大爷，鸡蛋来了，两个鸡蛋。
富贵大爷，鸡蛋来了，两个鸡蛋。
富贵大爷，你的鸡蛋来了。
富贵大爷死了，鸡蛋汤没有喝成。最后还是狗剩的老汉喝了，说是抬富贵大爷棺材累着了。因为这件事，狗剩的妈让狗剩受了许多气，说狗剩是傻子，鸡蛋那么值钱，干嘛给一个外人喝，拿去卖钱，多好。
狗剩不明白。就像他不明白富贵大爷。
只是依稀记得富贵大爷很能吃苦，守了一辈子。就再没有什么没的印象了。
孙大嫂来到狗剩家，用马车拖走了富贵大爷，终于下葬了。就安葬在二蛋的爷爷的旁边，说是追根溯源，是同族。是的，王大柱的老子和傻子狗蛋的老子是同族，疙瘩村的所有人都是同族。
狗剩他妈联系的棺材也派上了用途，狗剩却发现他妈在这场交易中受了好处，讹诈了孙大嫂。夏天很热，尸体腐烂快。没有办法，孙大嫂只好照办了。自始自终，孙大嫂一个人进进出出的很有条理，待人接物也蛮礼貌客气，但却一滴泪也没有流，没事时总是沉默，或是发呆。村子里的男人以及一些年老的人都说这头牛花得值，相互开着一些露骨的玩笑，相互笑话，相互看着。
铁柱没有来，这小子，和狗剩年龄相仿，没有读书了，长得高大粗壮，听说年初去山西挖煤去了，来钱快，这点，就倒像他的老子狗蛋。
孙大嫂也卖了家里的牛，就是那头老母牛下的小母牛，加上丧礼的礼钱，总算够了。预备给铁柱置办媳妇，年末就领人来。
1977年，恢复高考。狗剩随后考上了大学，祖坟冒了烟。留在了城市。父母守着棺材在家。以前是别人的棺材，现在是自个的。
后来城市里有了许多的肉包子铺，甚至各种酒店，狗剩去吃了，肉很多，却腻歪了。再后来，有了外国的肯德基，德克士。狗剩也去吃了。也不过是些生菜加些肉，肉很多，还有喝多了让人放屁的饮料。他不习惯突然一下这么多肉。他见到肉就想吐。有了葡萄，有了香蕉，有了有红又大的苹果，有了沃尔玛，有了KTV，有了伊藤洋华堂，有了地铁，他还是不习惯，感觉太快了。他的儿子取笑他说他土，不懂时尚，他的妻子也笑他没见识。在这时，他欲言又止。
他不明白。
他这时总是蓦地想起富贵大爷死的时候那碗没喝完快凉的鸡蛋汤，还有活活饿死的二蛋的爷爷。还有一辈子没有出过疙瘩村的二蛋的老子王大柱，还有硬邦邦的玉米馒头，吃了让人肚子疼，拉不出屎。还有一种叫做杂面的面食，那是狗剩最喜欢吃的东西，可那都是过年才可能吃到的稀罕玩意，现在日子终于好过了，却越来越稀罕这些连野狗都不吃的下贱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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