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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爸爸还不到三十岁。
3.乡间二十一载
爸爸这一去,就是二十一载,比苏武牧羊的时间还长。当时还没有我。我猜想当年爸爸刚刚去乡下时的心情,可能与李白《行路难》中的这两句有些相似,“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也有些像韩愈在《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那首诗里描绘的意境“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乡间的这段岁月,是爸爸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从一个城里的知识分子,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这中间有着巨大的诸多方面的反差,不是一时间能适应的。
这时候的爸爸,已经有了三个女儿,母亲也丢了工作,陪着爸爸来到了乡下。
首先是生活这一关。一家老小得吃饭,但是爸爸是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拿笔的手拿起锄头来还真的不行。下地干活,分不清哪棵是苗,哪棵是草。头上顶着右派帽子,不敢轻举妄动,怕不小心把苗铲掉了,被批成破坏社会主义生产。于是爸爸先蹲在地上把草拔掉,然后再用锄头铲地。这样,别人铲一根垄,爸爸连半根都铲不完,所以挣的公分就只能是一个成熟劳力的一半。农民们管这样的人叫“半拉子”。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我们家通常是拿不到钱的。没有钱口粮就不分给我们,一年的吃饭问题就解决不了。在我记事的那些年里,我们家的口粮大多是锁在生产队库房里的。还有许多农活爸爸是根本不会干的。
农民固然是纯朴的,但也有着小农的狡诈。农村生活有它一整套规则,我的父母一点也不懂得。刚刚去的那几年,生活真的给爸爸母亲出了一道难题。生火做饭、碾米、挑水、劈柴、修房子……母亲都得从头学起,有时也会有些抱怨。家里一件农具也没有,又无力购买,所以就得借别人家的。那就得看人家的脸色。这些,让那个血气方刚,盛气凌人的爸爸尝尽了人世的艰辛,也让爸爸开始真正成熟起来了。
再有就是人际关。农村里,一个村子百十户人家,基本上都是能够攀上亲戚的,农村人叫圈套圈的亲戚。我们家举目无亲,又不熟悉乡村生活,爸爸头上又戴着右派帽子,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生活的艰辛是可想而知的。当地农民欺生,爸爸每天下地干活,母亲都会担心他与人吵架。爸爸生性耿直,每遇别人欺负他,特别是拿证治问题说事时,他是决不软弱的。这样就不时地与当地农民发生争吵。邻里之间也不时地发生一些摩擦,磕磕碰碰地过了几年才算适应了基本的生活。
夏秋时节生产队分香瓜、西瓜,社员们都兴高采烈地去领,我们家得等到社员们都分完了,看看有没有剩下的,如果有,就给我们分点,没有就分不到了。即使是分给我们了,那也是剩下的,不好吃的。由于那时我还小,特别想吃那些瓜果,所以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当时农村烧柴是个大问题,我们那个村子里的农民大多都到内蒙去拉柴火。这就得由生产队出车帮你家拉。由于路途远,得早早出发。谁家用车得给赶车人提供早饭。赶车的人叫车老板儿,那时他们特别牛。开始哪个车老板儿也不愿意给我们家出车,爸爸求着他们才勉强答应。后来爸爸用了一招就让那些车老板儿们都愿意给我们家出车了,那就是爸爸做的诱人的早饭。每次出车爸爸准备的都是鸡丝馄饨,用家里养的老母鸡熬汤,用鸡肉做馅儿包馄饨,把馄饨下到鸡汤里煮了,再就上油盐烧饼吃,这在当时真的是一顿丰盛美味的早餐。当地的农民多半没见过世面,好多人从来没有吃过馄饨,都觉得新鲜。车老板儿们口口相传,都说爸爸那鸡丝馄饨是一绝,好吃得很。于是爸爸就用他的这道鸡丝馄饨赢得车老板儿们争先恐后地为我们家出车拉柴火。
除了去外面拉柴火,爸爸还带领我们几个孩子去打扎(这个字我不知道怎么写,查了字典也没弄明白,姑且用这个字代一下)子。所谓扎子,就是玉米、高粱等割下来后,留下地下的那个有很长须根的部分。用犁把地翻起来后,扎子就出来了,我们要把上面的土敲掉,收集起来,拉回家去,当柴烧。扎子是很好烧的,火很硬。每年春天,爸爸都带着我们去地里打扎子,我们几个满身的泥土,但围在爸爸身边总是有说有笑的。有时候我们也打架,但爸爸哪个也不说,只是看着我们笑。打完了扎子得借生产队的车把扎子拉回家。我当时小,但这样的劳动也得参加。我最高兴的是往家里拉扎子,因为我可以坐在高高的扎子垛上,坐车回家。但是我哪里知道,爸爸是不会赶车的,马根本就不听他使唤。有一次没有弄好,架车的那匹马失了前蹄,差一点没把车弄翻,把我们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一个春天打的扎子,够我们家烧一年的,后来村里人都佩服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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