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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盼春醒来之时,身边的绣榻已泛凉。她无声无息地起了身,无声无息地捡拾起了她遗落下的满地狼藉,而后执起旧日的绷子,欲把残破的绣样重新补苴。
她是流离在人间的娥仙,手上可成就百万里山河,恍然之间她忽觉母亲并没有走。
是早已死去的母亲,吻醒了她一双灵巧宛如天赐的双手,是母亲留存在绣屏上的魅影在频频的回顾,用潋滟痴迷的眼神指引她的针尖刺破旧日的丝帛,将一滴一滴的颗颗饱满的泪痕细细地纹绣在心头。
5
梦境是苍白泛黄的布匹,处处烙凝着岁月的疤痕。唐盼春梦见自己化成了一缕银色的绣线,灵蛇一般游信在白茫茫的迷雾里,那雾影是母亲遗留下的绝品,是母亲的针法,母亲的手技,是她无论如何也仿效不来的水溶溶的缠绵。
她绣了这许多年,却依然绣不来母亲的神韵,她辜负了丝线,辜负了手下的好山河、好颜色,辜负了一匹一匹昂贵的绣帛,也辜负了妹妹的倚重,母亲的寄托。
唐盼春溺堕在乳汁一般的雾影里,这雾很大,似母亲的严苛与冷冽,奶浴着她,纠缠着她,不欲让她脱身。她在雾的丛林里踟蹰、勾留,欲无助地哭泣,却又觉眼眶干瘪,已无泪可淌。
于是她只好乱扑乱撞,脚下趑趄,她伸手抓挠,水乳似的雾汁却自她的指缝里流渗而过,恰似童年时翩飞在梦境里的纸鸢,母亲寡淡的眉眼凝盯着她瘦弱的脊背,于是她只好亲手研磨掉自己未泯的童心,执起那剪不断理还乱的针线。
“嘿,走下来,到妈这里来。”
白绡弥蒙,她突然听到在烟波缥缈的深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她往那声音的源头奔了去,看到在大雾深处的光影里曼立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向她张开双臂。
那个女人的衣襟处尚还残留着父亲的颈血,刺目的猩红,女人将那血痕绣纹成了一簇簇恨紫怨红的花样,任其永世翻滚在浮光层叠的裥浪里。
“刺绣是绣娘的命,你是妈的女儿,要做好绣活。”
“你还是姐姐,也要照顾好小妹。”
照顾好小妹,照顾好小妹。她将小妹照顾的很好,甚至不曾尝味男女之情,将深沉的爱眷悉数付与。
母亲告诫她要做好刺绣,照顾好小妹,可是无人告诉她谁来看顾好她,谁来接呈她手中这衣钵,她绣了那么多精美的图样,却始终绣不好自己的命轨。
唐盼春欲将自己溺死在这稠雾里,她箕坐在原地,却看到头顶光影浮碎如水纹,色浪漾荡如霞霓,像是水线灵活的滚针绣正刺破帛缎,抽挑出幼时血淋淋的绿窗风月与绣阁烟霞。
她仿佛置身于水潭之底,透过层层的叠纹看这红尘泄尽光华,水雾灌入她的口鼻,她欲张口呼吸,却被人捞拽着不知拖往何处去。
唐盼春自睡梦中悠悠转醒,破入眼的首先便是小妹通红的眼眶。
唐折黛婆娑着泪眼看榻上昏迷了两日的阿姐总算醒转,终于忍抑不住哭出了声来。
“你却也太过拼命。纵然是生我的气,又何苦不眠不休地把自己绣昏去了呢?”
“书濂与我说你是最好的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阿姐,这些年,原是我不懂事了些。”
唐盼春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小妹瘦削的肩头,看到她身后那个著西洋格纹装的男子。
他的笑容很儒雅,眉眼间颇有民国新青年的风采,他的举止很是温和从容,回望她的目光带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也不失敬重,是一个瞧上去很妥帖的人。她选了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也算是对得起母亲。
“阿眉,让姐为你绣婚服。”
尾声
唐盼春不愧为姑苏最好的绣娘,那一尾朱红色绸面婚裙上的金凤祥云图暗藏了针法无数,拖曳着彩尾的凤鸟蹁跹于云霓之上,以珠翠为瞳,金线为羽,背有霞虹为映,曜光为景,熠熠流芳。
翻面再看却是一副国色天香图,牡丹雍容,烁似红灯,浩态狂香。整副图浑若天成,堪称是流光溢彩,出神入化,羽仪无双。就连一向不为这技艺所动的唐折黛看了,也不禁叹赞连连。
不日便将婚嫁的女儿一面不吝盛赞,一面精心妆戴,灵雀儿一般嚷着要进城去捧回首饰店最精细的头面,才配得起阿姐赠予她的绣样。唐盼春听了不过微微泯笑,也便由她去了。
天是一缎鱼白色的水绸,悠悠然荡着浮花潋滟的纹浪,凉风吹送着纸鸢旋飞上枝头,秋的日华破开团絮似的流云,沥沥撒下了细密的针脚,散碎成了陈陈铺满太湖的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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