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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花岁及髫年的那一年,稍大她一盏茶工夫的姐姐在妈妈的牵引下走入了家族的绣坊,那时太湖之滨的山桃开的正盛,蒸腾在山巅的霞蔚恰是母亲搽了胭脂的面靥。
朵朵大放的乱针绣一般堆叠在环翠的山头,如簪留在新妇人钗冠上的珠花。薄暮时分,母亲牵着阿姐的手走入那间四方窄小的屋室,而那与自己一般相貌的阿姐回头望她,小巧而精致的眉眼里已然可窥出母亲的三分丰仪。
后来她才知,是阿姐用终生的银针不辍换得了她入读私塾的契机。
厥后是蓬勃的革.命浪潮撕扯去了旧王朝的破衣衫,生来敏慧又熟通经史的她升入了民国的女子中学,而后是西洋人创办的女子大学,再后来她总算位列了苏州寥若晨星的才女诗人。
唐折黛至今仍无法忘怀那个让她的命途改弦易辙的秋日。时值傍晚,学堂放了课,她背着小书包从私塾归家,绣着锦鲤戏水图的小鞋子踢踏着跌碎了满地的夕色,她轻哼起童音的歌谣,蹦跳如灵动的雏雀儿。
那一日的风很轻,荡飘如白羽,托撑着唳鸣着北归的雁鸟的玉身;那一日的水也很清,澄澈如璞翠的太湖款旖着绿波,层叠的波间漾泛着她的韶华岁月最后一束明光。
她如以往无数个日子一般归家,却在离家遥遥数步之外嗅闻到了浓重的腥臭,她的小鞋子踩过蜿蜒了满地的苔花,妈妈留下的绣样蹁跹在湿草的巢窠里,她翕动着鼻翼垮过门楣,便看到了毕生无法忘怀的景象——
是她那婉约娆绰如夏之莲一般的母亲正手拿着刀斧,劈剁着她多日不曾谋面的父亲的残身。
她欲哭嚎出声,却蓦然被身后一双残烙着疮痕的手蒙遮住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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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是簪缨世家的一对娇小姐跌破了锦绣的云头,母亲的一把柴刀劈碎了父亲的一身腐骨,亦以摧枯拉朽之势踩碾一对孪花入泥沼。
纵然是已为民国法理的枪弹夺去了芳魂,水乡的居民们犹还不吝尖酸地唾骂着她的母亲,她和她的姐姐。
父亲与母亲的家族蒂起了世仇,皆以她二人的血脉为耻,昔日矜傲娇贵的小姐一夜之间成了野孩子,姐姐早已在累日不休的习练刺绣里学会了温吞与隐忍,可唐折黛却日日要受世人那血淋淋的笞责挫碾着她高傲的冰脊。
“眉黛春山,秋水剪瞳。”
盼春与折黛,这对原是父亲颂赞母亲芳容的闺名,成了悬于头顶日日俯视嘲弄她的笑话。
唐折黛欲更名,一向沉默寡言的阿姐却像是支一夜间生了利刺的白蔷薇,抖颤着帛缎一样纤瘦的身子指摘着她的不孝。
那双已横夺母亲八分情态、与她的眉眼几乎是同模而刻的水瞳迷离着绸缪如丝线的雾气,泫然出连串的冰珠,颗颗砸烫在她近乎涸枯如一汪死潭的心上,积做了说道不清的千山万水。
唐折黛透过那双山迷水雾的泪眼,仿若看见她的母亲那抹无奈曲委的倩影,那样温柔婉顺如夏莲一般静好的女子,终于在丈夫积年的不忠与责打之下裂迸出了血的悲歌。
她在唐盼春的指责声中掷门而去,却未再提更名之事。可是秋日里那道血的梦魇与寸寸噬入她高傲皮骨的骂声已滚滚烙烫入了她残缺不全的自尊里,她的姐姐依然刺绣,无数次借着昏黄的豆灯将锐利的针尖刺入脆弱的帛缎。
她的绣图却在无声无息之间颓败在了心底,片片皆是捡拾不起的残破。
她欲继续憎恨母亲,恨意却在阿姐的声讨之中愈显无力。无力到她的匕首一刺,却只刺到了怜悯。于是她用尽了一生的气力去恨阿姐,恨那个和她同胎而生却越来越像她母亲的女子。
她亦厌透了母亲前半生的柔懦沉默,于是一生但求活得恣意潇洒,丽逸的咄咄逼人。
她渐长成了媚态婀娜的女郎,受上流社会阔太太们的熏染,爱搽浓重的胭脂,口脂也选正红色,眉黛勾的细长飞挑,又袭大红色绣牡丹的开叉金边旗袍,蔻丹亦涂做猩红,整个人凛凛然如一支锋利刺人的红玫瑰。
由皮到骨,她将自己体内的柔软尽数拔除,干净利落,没留下一丝一毫母亲的痕迹。可唐盼春却一天一天缄默了下去,愈加柔顺婉绰,袭浅色的旗袍或是轻布裙,与她一模一样的眉眼之间积淀出了云雾一般的从容与谦和。
唐折黛看着她,在这朵雪莲的配映下,这身艳骨似为人生生剥皮剔肉,被她苦心埋葬在心灵深处的幼年疮痕再次为露为曝。
于是满腹才情的唐折黛学会了吸烟、酗酒,这支原本纯粹鲜活、只会在姐姐的香怀里索取温暖的小娇花彻底将自己伪装成了逡巡在交际圈里的名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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