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老太太啊,我看大哥说得也没什么不对的。就儿子这个病,实在是没什么治疗的必要了。这做了好几次手术了,情况还是持续恶化。这么一直耗下去,不光是儿子这么多年攒下的那点家业要被坐吃山空,恐怕咱俩还得卖房子!”父亲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也是为儿子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我实在是不忍心听到有人背后说咱儿子是瞎子!就算他受得了,我也受不了,天天被人说自己的儿子是瞎子,既难受又丢人!”母亲擦了擦鼻涕,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可怜的儿子啊,本来该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现在竟然成了个被人背后议论的瞎子!”母亲顿了一顿说道,“我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这么多年,这孩子就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啊!”
“妹子你也别着急,就算是这小子以后真的瞎了也不会断了经济来源,俺听说国家对残疾人的补助很不错的!再加上他这么多年攒的钱,肯定够他生活的!他现在瞎了,肯定也就没什么花销了!”大舅妈很好心地劝着母亲。岳翰在门外听着,母亲只是一个劲地擦着鼻涕,一句话都不说。
“你儿子以后是这个结果,咱们谁也想不到。只能说你儿子命不好,老天爷注定让他摊上这个结果。咱就别逆天而为了!妹夫,你看你最近瘦的!全都是跟着孩子耗的吧!”父亲咳嗽了几声,并不说话。
岳翰蹲在门外不说话,他又想干咳了,却不敢让门里的人听见,顺着眼睛里的一点点亮光赶紧跑出去。可脚下没注意,被门槛绊倒在地,脸直挺挺地扑到了地上。他使劲拍了拍脸上的灰尘,发出的声音跟小时候父亲打自己屁股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不愿意站起来,保持着摔倒时的姿势,趴在大门口。他趴在大门口一动不动,真像被绣在了画上。其实他从始至终,一直是摆在墙上的油画,框上了照片被钉死在画上,成了任人观赏的标本:大部分人不懂画,看画也跟看标本没什么区别。油画定格的是往昔岁月,是自己没有瞎的岁月:自己在画中摆出的是笑的表情,像琥珀核桃被裹上金色的麦芽糖,阳光下看着像金子,吃起来也甜丝丝的:这甜丝丝的感觉只有自己知道,看画的人看到自己笑了,也跟着想象琥珀核桃的滋味。可放的时间长了,琥珀核桃不新鲜了,画上的人不再笑了,人们就不觉得他美,就不再理他了。低下头,只注意到了琥珀核桃旁边散落的核桃壳,无论从什么刁钻的角度看,都没有丝毫的美感。
耳朵里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岳翰赶紧定了定神,站起身来拍拍衣服。母亲嗔怪着帮岳翰又打了打身上的土,叫了辆车,一家三口又回到了岳翰的大房子。
岳翰被搀扶着,来到家门口,只看到那老头还在楼底下坐着。岳翰找了个借口,说要在楼底下转转,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父母不好拒绝,只能答应岳翰,两个人先回了家。岳翰跟老头面对面坐着,看着老头的树皮脸,好像发现老头脸上的年轮又多了几圈:年轮是时间的证明。老头拿文明棍杵着下巴,看着岳翰,自顾自地大声冲岳翰念叨起来:“死亡根本就不可怕,人们没办法经历死亡,死亡可怕这个概念根本就不存在!”老头顿了一顿,站起来拿文明棍指着岳翰说道:“今天我的课就上到这里,回去完成你们的作业,不完成作业我就批评你们!你们不完成作业就是我批评你们的动力因!”
一辆车停在了单元楼门口的草坪上,伴随着锁车的声音,一个人影奔了过来。锁车的声音停住了,人影看得更清楚了些,一个和岳翰一样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拽走了老头:“哎呀爸!您还以为您是哲学系教授呢!赶紧回家吧,别在这扰民了!您天天在这嚷嚷,人家都拿您当神经病!没人愿意听神经病说话!”
谁也不愿意听神经病说话,可谁也无法避免听神经病说话。
岳翰这么想着,瞪着眼睛上了楼。回到家里,他跟父母说,自己放弃治疗了。母亲只是象征性地劝了一句:“再考虑考虑?”听岳翰态度坚持,就不再劝了,只是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确实被折腾得够呛。自己的老头子,肯定比自己更累。
岳翰开始学盲文、学按背,随着学习强度的一天天加重,眼前看到的景象也一天天模糊起来。这天晚上,岳翰抬起头看看窗外,眼前的景象竟清晰可见:云层层叠叠地在天边铺展开来,聚集在一起,铺好了从地面到天边的云梯。太阳兴许在和地平线缠绵,已经看不见了,残留的光线直冲云霄,把云梯染成了一团火。他蹲下身子,却看到电线杆戳在火焰中间,被一个电线穿过,穿成个十字架——耶稣的十字架。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天堂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他看着这场景笑了笑,就回过头去不再看。
9/10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