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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果果曾经一鼓作气抵着衣橱的顶端,硬是爬上了天窗,她用力推开的窗户留下的口子里瞬时灌入了干燥而寒冷的气流。“上来。”黄果果把修长而布满淡色雀斑的雪白手臂伸给黄可可,黄可可脚底一滑,狠狠地摔在地上,疼的感觉让她说不出话来。但是黄可可是个不怎么会哭泣的女孩,如果黄果果看得到的风景真的是那么值得看,那么黄可可一定不会放弃。她们俩最终踮着脚尖,把脖子探出天窗,并小心翼翼地把瘦小的手指抠在窗框边缘的凹槽里,大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像两棵快要凋零的柳树。而长着秀美长发的,永远是黄果果,她一定会上杂志,而且不是什么《十七岁》那种杂志,她一定会上《装苑》那种像山本耀司的设计一样洋气而高档的杂志,黄可可想。她们总是吃小摊子上的面包,多数是学校小摊子上的最便宜的红豆包和菠萝包,所以她们身上有那种根深蒂固的甜味。甜味引来了数只野麻雀,就和如今的松鸦一样,这些鸟儿毫不惧怕地围绕着她们。黄可可始终觉得那时太过美好,虽然,在学校的时候,当她被堵在厕所也好,被关在兔笼子也好,甚至是丢了鞋子,衣服上被涂了油彩这种事情,她都从来没有期盼过高年级的姐姐能帮自己出头。
她们那时,彼此之间的默契在于,一切都不用水旜来。比如,黄可可每次略有期待地看着黄果果的时候,黄果果会露出那种“我自己也够呛,所以不要指望我”的眼神。但是如果熬到放学,黄可可还总是会在离开学校第二个或者第三个拐角的口子上“邂逅”黄果果,然后黄果果就塞给她大半个红豆包,满满的红豆馅都在这半个面包里。等黄可可回过神来时,黄果果已经跑远了,和她的同学们聚在一起,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欢快的麻雀。黄可可咬了一口红豆包,好甜。
所以此刻,当红发女人离开坐席的时候,黄可可失魂落魄地也跟着她走了出去。她开的是一辆星空蓝却脏兮兮的福特F150,这是一辆在欧洲似乎没有人开的巨大的皮卡。黄可可赶紧发动自己的小菲亚特,偷偷地跟着福特跑上了公路。意法边境的山地就像是异境那般带着山的荒芜和冷峻,密密的白桦林下斑驳的道路中,除了山间依稀可见的蓝白红旗帜或者此后的绿白红旗帜,几乎很难判断这是在欧洲。可是,当一条长长的穿山隧道被撇在身后时,眼前的路面突然开阔起来,仿佛天地之间的距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上之下地挤压了,留下的是两眼望不到尽头的广阔土壤,而这片土壤是那么贫瘠,虽然时不时折射出一种让人感觉不可思议的赭红色,却无法阻挡层出不穷冒出脑袋的砺石来,还有那些不知名而盛开地密密麻麻卷着花瓣的黄色野花。
黄可可紧紧地跟着飞驰的福特,当红发女停下加油的时候,黄可可也停下加油。一边加油,黄可可一边却愣愣地盯着红发女微笑。这种微笑里,隐隐露出一种童年的法则,一种不要用语言便能领会彼此的法则。直到一个未知峡谷的马场前,红发女又停了下来,她开始写信,黄可可都没有意识到这已是一天的终结。这个女人就像是一个红色的火球,在赤烈的夕阳余晖里,把珊瑚色的套头帽搭在头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黄可可多么希望这一刻,可以一直一直永远永远持续下去。
但最终,黄可可却睡过去了,在车里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此刻不该有的睡眠里。残缺的梦境里再现了黄可可童年里的一幕,时至今日,她都无法解释这一幕是真实的还是她错乱的臆想。因为在她记忆片段的隧道里,她坐着双节的古老列车,而与她擦肩而过的,是黄果果和妈妈坐的A列车,那时的错过,是她们最后一次也是只有一次的错过。就像黄果果信里说的那样,其实不怎么记得你的样子了。
“我也是。”
那是夕阳抚摸世界最后的一点余力,在瑰丽云层最后一丝长长而蜿蜒的白亮白亮的线条下,远处已经看不见颜色,都被黑暗吞噬的圆点上方冒出了浓浓的黑烟,黑烟如此清晰地翻滚着,夹杂着白烟,最后甚至夹杂着火光,揉成一团袅袅上升,仿佛要飘进天际的那条亮线里去一样。那声巨响,就是黄果果不需要用语言而要向黄可可传递的信息。黄可可从车上跳了下来,不假思索地奋力朝前跑去,可是无论她怎样奋力奔跑,她都没能向前真正移动距离,她变成了一个在原地奔跑的可怜的女人。
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刻,那个六月的草坪婚礼,众目睽睽的期待之中,戴着浅绿色柔美花环的黄可可。如果她在最后,这么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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