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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弦月。”鲤华说。
蝉见如今什么猫都没有了,他睡在草席上,就像睡在烈日的泳池中央那般。放暑假的泳池在学期末最后一天被放掉了全部的池水,大家聚在一起,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莫名其妙地系着“加油”字样的白色头巾,心不在焉地用脏兮兮的拖把把泳池碎马赛克石拼接而成的底部随意地抹了一遍。那时蝉见把头发剃成板寸,染成金黄,戴着耳钉,因为故作的忧郁或者因为阳光,连眼睛都眯小了。他躺着,干涸着,手臂高高地举起,对着太阳的方向,他看到阴影处自己手臂上的凸起的经脉,看到细小密布的雀斑和红色的星星点点的血管瘤,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的香烟。“喂喂,谁来借个火!”蝉见大声地吼着,他的同学们蹲在泳池边抽烟,调侃着补习班,女生,冷饮店,游戏厅这样的闲言碎语。蝉见看见自己白色的背心和泳池底部的马赛克融为了一体,变成了蓝色和白色交织的方块。而这些方块在背心的质地上又显出了条条丝线,或者说是条形码一般的线条。他的烟点燃了,橘红色的焦点在太阳这个火球下发出亮光。
现在蝉见还是浑浑噩噩的,想必是鲸羽新添了蚊香。盘香浓烈的烟味从猫咪造型瓷器的周围袅袅上升,外面的蝉鸣声像是凝固了一般,唯独鲜有的微风轻抚着玻璃风铃,发出孤独但又清脆的响声。那风铃分明是一条沾着橙色波点的流水鲤鱼,两边的鱼鳍和一条鱼尾被串斏丝线般风姿绰约的动态模样,好像一不小心,它就会乘着风,游到碧蓝的天际里,再藏进柔软如棉的云层中。
“蝉见,风又热了。它是挨不过夏天了。”鲸羽沮丧地说。
方才浑浑噩噩的蝉见猛然竖起身来,只见鲸羽一脸无奈地趴在书桌上,一手拨开纱巾,一手在小冰桶里拨弄着已经融化成水的残冰。绿色的塑料风扇轰轰地送着风,那圆柱里唯一的海月水母,静止不动,仿佛已经死去了一样。
因为两只猫都死了,所以不想再看到鲤华的脸,不想再听到鲤华的声音,也不想再看到关于露娜的一切。唯一的那次海岸烟火大会,大家聚集在一起,离开夏日集市远远的。那时夕阳已经落山,依然是熟悉的上弦月,海的尽头笔直而平静,云层里只有一丝橙红的线条,海鸟停在潮汐的痕迹里梳理羽毛,似乎在告别一整天的飞行和啼鸣。蝉见像一个格格不入的疯子一样,蹲在远离伙伴们的没有沙滩的石阶上,伴着路灯读书。一个从不读书的人,在那里读书。
“你在读什么?”那是来自柔软而细腻的鲸羽的声音。她离蝉见是那么地近,她细长的双腿,略有些溜肩膀的身型,还有扎起的丸子头下留下的零散的发絮,在路灯下投射出的声影和蝉见的身体重叠在了一起。
蝉见的心咯噔地沉了下去,不过他并没有让自己在这种强烈的失落感里迷失地太久,有时鲸羽的样子和鲤华那么相像,相像到蝉见想起鲸羽之时,居然看不到她的五官,只有面容上的一片模糊,模糊地宛如夜雨磅礴的玻璃窗上流下的雨幕。蝉见慵懒地说:“夏目漱石的《我是猫》。”
鲸羽愉快地笑了,说:“是'今晚的月色真美'那位。”
“你是在跟我表白吗?”蝉见突然站起身来,他端详着鲸羽在灯光下,背着大海,背着沙滩,那种痴情,关切又担心的神情,不知为何,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憎恶感,一种憎恶到想要用力去摧毁鲸羽对自己的迷恋的那种冲动。于是他一把抱住了鲸羽,手掌叠在鲸羽吊带裙的裸露在外的肩胛骨上,他那么紧地抱着女孩,紧到指甲都抠住了她的皮肉。而鲸羽则是惊鄂不已地一动不动,随着拥抱的深入,她缓缓地踮起了脚,细弱的臂膀轻轻搭在蝉见的腰间。蝉见端着她的肩膀,那往下滑走好像要消失的小肩膀,然后像鸟儿啄食那样吻住了鲸羽的双唇,他撕咬她,因为她的忍耐,而加倍撕咬她,直到背后响起宏大的烟炮声。鲸羽留下的泪珠里,长久地映下了璀璨的光斑,飞扬的火蛇以及绽放的花形。
而蝉见的眼里,却是黑沉沉的海天揉成一团,惨淡的上弦月,远处灰色的人群,偶尔闪现又转瞬即逝的线香花火,以及那一切之中,找寻不到的鲤华的身影。那一刻,在朋友之中的鲤华,是不是正欢笑着挥舞着她手中咝咝作响的线香花火,划出爱心的图形,眼角的余光瞟着远处辉煌夜空下拥抱热吻的那两人,时间停止一秒,她又继续笑着转过身去了。蝉见没有勇气去寻找鲤华,因为他们之间间隔了死亡,所以一切再无意义。而鲤华,永远不可能像鲸羽这样,走到自己的身边,问自己那么简单的一句:“你在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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