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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失孩子?”我露出难以想象的惊悚表情来。
第一圈,我咧嘴大笑,在每一隅风景变幻的瞬间,都期待着父亲皱成一团的笑容,欢迎我,拥抱我的笑容。第二圈,夏日迷人的光影闪着橙色的光芒,在每一只富丽堂皇的木马之间轻柔地晃动,它们转得太快了,仿佛都忘记了我还要和父亲招手的时刻。第三圈,音乐流逝,这种糅合了舞台迷你的侏儒小人的踢踏舞,这种又宛如代代相传的八音盒里绚烂的芭蕾,这种音乐让人的听觉的烂漫延续到了视觉,七彩的粉泡泡在空气里摇摆。
“爸爸。”旋转结束,音乐戛然而止,于是我孤身一人。
“宝贝。”旋转结束,音乐戛然而止,木马上空空如也。
有一种抛弃叫做互相抛弃,互相抛弃的结局是一种浪漫主义的诠释。他们会说,啊,人们找遍了整个游乐场,那个孩子呀,跟着一个打着黑色长柄伞,穿着黑色礼服套装,戴着高高的黑色礼帽,还有两撇八字胡的瘦男人走了。不是,不是八字胡,是山羊胡。不是不是,是络腮胡。
啊啊啊,都不要争吵了,就是长着胡子的“长腿叔叔啊”,朱蒂的长腿叔叔。
“如果爸爸,我在旋转木马上不见了的话”,当然,这个话题是我躺在父亲的臂弯,听他百无聊赖地读着卡森麦卡勒斯的“儿童文学”时我们聊的话题,“那么怎样才能把我们重新连接起来,让我们不会忘记彼此的存在呢?”
“一个提示?”
“对爸爸,一个近似于暗示的提示。”
“嘘……这个是我们的秘密。”父亲的眼睛轻微地眨着,显示出他那一刻愉悦的心情。他不似于任何一世的父亲,他有着饱满的额头,深邃的五官,嘴有点瘪,这让他这么一个粗壮的大汉子在笑的时候显得特别地羞赧而可怜。可是我是全然接受这种愚弱的模样的,因为他让我记住,他是父亲,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人。尽管他不是给予我生命的那个人,他拿不到证*府给的育儿补贴,他也没有办法在最最窘困的日常里,像科圆圆和科方方的爸爸那样,说着如果双胞胎其中之一没有顺利地被生出来就好了这样的话。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把我偷偷地生下来了呢。我说不定,是海神和人鱼的小孩,所以所有那些面目狰狞,凶残可怖的食人鱼,都是我的部下,都是我跑到街上,耀武扬威的武器和保障呢。
天有些黑了。
我们仨在狐狸的方格舞里不停地旋转,却不知不觉聊上了搜身的话题。如果我们,跟着狐狸一起跳舞到天荒地老,那么那些可恶的大男孩就不会有耐心等到我们出园来搜我们的身了。这样的话,我们就能把“宝藏”带走了。
“喂,方方,你藏了啥?”今天科圆圆因为没能穿上裙子,所以对妹妹的态度就一直很差。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的裙子没有口袋。你呢?藏了啥?”科方方立刻反咬一口。
“看。”科圆圆大方地张开手掌,露出一颗像鹌鹑蛋一般大小的钻石来。
“假的吧?”我和科方方手抵着手,一边旋转,一边用余光瞟着科圆圆的掌心。她得意地仰起头,小心翼翼地把手平举起来,把钻石比划在灰青色云层缝隙的地方,那里有一丝淡淡的橙光,显得如此地静谧而柔软。这样的光透过钻石折射开来,小小的彩虹降临于世,也许它只是玻璃,也许它是一块不值一钱的晶石,那又如何呢,它能创造彩虹,就足够美丽。
这一抹橙光彻底灰灭的瞬间,狐狸们随着光一起消失了,热闹的拱门舞会就好像从来都没存在过,连那三个孩子,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两个男人晃着空荡荡的酒瓶,醉醺醺地在废乐园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脸庞饱满,身形魁梧的男人手里还捏着一本封面都已经破烂,四角中两头都折卷了的脏书来。书脊上写着《永恒之王4风中烛》——T.H.怀特。
另一个稍显瘦小的男人说:“第四本了,没头没尾,她能懂吗?”
“她什么都听得懂。”魁梧男人说。
两人相视良久,又沉默良久,最后魁梧男人点了一支烟,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对瘦小男人说:“其实,这样反而轻松,不是吗?”
瘦小男人摇摇头:“我只是说,留一个,还有一个不生出来就好,不是说两个都没了。两个都没了,我没有思想准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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