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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的山猫,在万籁俱寂中展现出一种幽冥之色,眼神空洞,行走整齐,恍若是一种亡灵的追随。原来这就是真实的百鬼夜行啊,那个臭夜郎,果然是胡诹的,这哪里是庙会,这活脱脱是让人不敢喘息的索命之夜啊。趴了不知多久,直到最后的山猫都消逝在道路的尽头,我才想起身边的怪物来。林间渐渐有了黎明的微光,把怪物的轮廓慢慢地展现出来,可它却一下松开爪子,我吓得不由自主闭上了双眼,哗啦一声滚下土堆。
当我用沾满泥土的脏手揉着眼睛再看过去时,那怪物从喉咙间发出沉沉的吼声,纵声一跃,那背影圆润却不饱满,臃肿却不沉重,四爪着地,嗖一声穿入林子,只留下两条纤长的黑色尾巴,在晨曦中划出优美的线条。
我目瞪口呆。
回到家中爷爷已经点起线香,一小盆精致的宇治和菓子已经供奉上佛龛。
“爷爷。”我扑在榻榻米上,正要把这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爷爷背对着我,一手抱着一只他日常最爱的橘猫,一手温柔地抚摸着另一只猫的背部,两只猫都发出了咕咕的惬意声音。
“我知道了。”他说。
“您知道了?”我惊讶不已。
“是时候告诉你一切了。”爷爷不紧不慢地说。
我却迫不及待地屈身靠近,追问道:“是,是什么,是我为什么生在夜郎家的真相吗?”
爷爷拉住我,把一边的褥垫轻轻拍了一下,放在我的身前,两只猫哧溜一下窜进了院子里。我跪在褥垫上,双手合十,轻拍着拜了拜。
“阿让啊,如果我死了,那我是要体体面面地做一个法事的,我是要好好成佛的。那时你要把所有这些家伙,”他指指院子里的猫群们,“把它们都驱走,赶得远远的,千万不得进入我的灵堂,否则我就会和你母亲一样,成不了佛咯。”
“爷爷您在说什么。”我瞪大了双眼。
“我要是死了,你就去城里的橘家,他们家的大少爷如今应该已经掌事了,你告诉他,我是阿让,生在夜郎家的阿让,大少爷就必定会迎你回家。说起来虽然是一把辛酸泪,可你毕竟也是橘家的骨肉,是大少爷的亲侄子啊。”
“爷爷,我是橘家的孩子?”
“你母亲,那个长在乐乡,弹得一手好听的三味线,跳得如静御前白拍子那样优雅的能乐之舞的女人静夏,却竟是和橘大少爷一起,靠着夜郎的帮助,才走了水路逃出了乐乡。在这个好心的卖画人夜郎家生了你,你原是留洋的二少爷的孩子啊。”
爷爷,我想起来了,我呆呆地望着佛龛,闭着眼睛,心中的隐匿感情像潮水一般向我袭来。那只猫,那只身上有三点墨的猫,是溜进了灵堂了吧?我的诞生之日,就是静夏的守灵之日,我在夜郎的怀里侧着小小的带血的身躯,看见这三点耀眼的黑墨,在母亲盖了白布的面容边,蹭着母亲的手,环绕着她。可是夜郎没有动弹,除了夜郎和襁褓中的我,再也无人替静夏守夜。
母亲的手微微颤抖了,她以分外异样之姿,按住了猫的项颈。
夜郎曾经说过关于猫憑之事。死人的魂魄,会转移到近侧猫的身上而游走,所以啊,人们在灵堂里要立刻把尸体的枕头转向北方,要在尸体盖的被子上放上一把扫帚,要在尸体的枕头底下放上一把匕首。
夜郎明明知道这些,可他那时什么都不做,不是忘了做,而是故意不做。夜郎啊,你这是故意让静夏不能成佛吗,是故意让那只三点墨的猫一直守着阿让我吗?
“那个头顶,尾巴,屁股各有一点墨的猫,孤独地攀上屋檐,身躯背着那晚的月光,可那月光,竟能透过那猫的身躯,仿佛它的身子里,不仅仅丢了猫仔,还丢了内脏,丢了骨头,就那般透明,赤裸地任凭月光穿透而过...”
“爷爷,是静夏把我从山猫的百鬼夜行里拯救了出来吗?”
爷爷起初只是笑而不语,随后看着我坚持的目光,才轻轻地说道:“さぁ,どうだろう。”
是啊,谁知道呢。
我再次翻看从夜郎那偷来的桥本关雪的画卷来,哧啦哧啦,卷轴摩擦的声音,梅花的粗枝显露了出来,精致的白梅点点映入眼帘,可是那白梅树下,竟是一片空空如也,那只三点墨的猫呢,居然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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