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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这句话不知出自夜郎还是谁:“那是关雪的猫,蜷着毛茸茸的身子,眯着邪气的小眼睛,头顶一抹墨,尾尖一抹墨,屁股上再有一抹墨,身子却渐渐透明不见。”
我慌忙冲过去,把画卷收起来,再脱下自己的外衣把画裹了起来,就好像惧怕画里的这只猫会逃跑了一样。一边抱着画回家,一边还祈祷着千万别被夜郎发现了。这种冲动和这种惜画如命的态度,岂是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该有的,简直中了邪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夜郎的猫又物语就像一个魔咒一般让我们都觉得恐怖不已。恐怖不是来自于故事本身,而是一种颠覆,颠覆寻常这种与人若即若离又时时存在的动物的形象,似乎猫若聚集,猫若老去,就会变成猫又,身躯庞大,会长出两条尾巴,会作恶。
这年夏日过得颇为不寻常,本该在六月雨季结束就全部衰败的粉团花,在爷爷家居然开到了七月还不凋零。爷爷觉得稀奇,便吩咐我背一篓送去乐乡,给艺妓用度。“寻常之花,一个季节过去若到处都买不到,那是相当值钱的,阿让,你去挣几个钱回来。”爷爷说。
我在夜里出发,这样就能在早上翻过山岭抵达乐乡的水榭船家。有个船家的师傅年轻时曾和夜郎有交往,夜郎生意好的那几年,也曾送了不少桥本关雪的仿画绢头给这个师傅,居然是个识货的,不光识货,更有点痴迷。于是托夜郎的福,我们这样的孩子才有机会坐着师傅的小船,在清晨时光偷偷走水路进入乐乡卖些艺妓喜欢的用度。
一夜欢歌艳舞,觥筹交错之后的乐乡,和吉原并无二致,在清晨时光总是淡漠,倦怠而惺忪的,少有艺妓会在这个时间现身,所以伴着哗啦,哗啦,如此极其缓慢,慵懒的划桨声,我们只能看见一片白雾迷蒙的清新水汽中,黑白的粉墙黛瓦,以及那些离花魁还有十万八千里的小姑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清扫水榭的日常模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我每次早上去乐乡之时,明明看着的是清新的纯白,我却能感受到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灯红酒绿的夜晚,能隐隐听到整个深邃空间里三味线那由慢至快,最后频频颤动在耳际的曲声。还有笑声中,清亮又妖冶的各种嗓音,圆润地唱出《吾妻镜》那个本子里,静御前唱给源义经的那首“吉野峰间踏雪痕,亦教长相忆”的歌来。
明明,我连歌舞伎的场子都没进过,明明,从没看过呀。
我背着一篓子粉团花簇,在微暗的山路中蜿蜒前行。夏夜的燥热沿着山溪若隐若现的水声而消逝,萤火虫渐渐稀少,就像漂浮在深幽处那般,缓慢又懒散。
咔嚓咔嚓,这样的声音,像是木屐踩在枝叶上,咔嚓咔嚓,还是利爪?
我并不害怕这条走惯了的山路的一草一木,只不过,这个时辰,还是不回头的好。于是我颠了下背上的篓子,把头巾盖住了眉毛,加快了脚步。小腿上,为何有刺痛感?成片粗粝的毛发蹭过腿上的感觉,那并不是爷爷的野猫擦过脚踝的触感,而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一种山野的,被泥土,树皮,杂草黏成一簇一簇的动物的身体和毛发,却全然没有温度。噗地一声,我的裤腿仿佛被勾住了,竟然动弹不得。正在我挣扎着想要往下看,想要挣脱了多少踢一脚这脚下的阻碍物再拔腿逃跑时,它却突然猛地逆身朝林子里跑去,我不由跌倒在地,屁股蹭着泥土,耳边是摇曳在风中的树丛,刷刷作响。
它拽着我爬上一个三面被茂林环绕的土堆,我更加看不得这怪物的面貌了,是黑色的么,背上密密又葱郁的刺毛倒立,四肢和尾巴全部隐匿在黑暗中,还有头颅,亦全然模糊,只有一种气息,一种迥异于野兽腥臭的热气,仿佛它是冰做的,只有像狗尾草那样的轻轻晃动之感,带来细微又不易察觉的凉意。我不能动弹,只得随着黑暗之物,趴在土堆山,眼神散落在没有轮廓的山中,屏息静气,仿佛一同在等待什么似的。
来了。
原本我行走的道路上,上下移动着稀稀落落的微弱之光,越来越多,成群列队,像是会走路的松明。
可那在泥土路和枝叶上的踏步之声又何等轻巧,何等奇妙。定睛一看,那岂是松明,分明是山猫的列队。原来远观所见的松明之光,是山猫的眸子。可是这些山猫来去几乎无声,走路的姿态又和普通的畜生极为不同。“莫非这是...”
糟了,我险些喊出声来,细细一想,这日就是盂兰盆节啊,这难道是给我遇到了夜郎故事里的“百鬼夜行”?可是百鬼夜行不是各种天狗,狸子,九尾狐,赤鬼,青鬼,琵琶妖,轮入道,牛车,鬼火,鬼姬从鬼门一拥而出,热热闹闹,敲锣打鼓,高声歌唱的妖怪盛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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