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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入耳,含瑶渐渐沉寂下来,似乎懵懂无知地打量了下眼前地这位管家,倏忽嗤笑出声,吹开覆在嘴角的碎发。然后笑得愈发不可遏止,如癫如狂。
“你竟同我讲‘人’?亏得偌大陆家教出你这般不知尊卑上下的贱奴。我既进了陆家的门,再不济也是你的主子,我若不是‘人’,那你又是什么畜生?”
含瑶讲得痛快,陆母却暴喝一声“放肆”。
“怎么?您老心疼管家?”含瑶赤红着眼,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仿若讥刺,好似勘破陆府的罪恶。
余人听懂含瑶言下之意,欲窃窃私语,又畏惧陆府威势,故不敢瞻顾左右。
陆父却陡然一拍桌案,两手交握着沉沉的木拐,“这丫头是疯了,尽胡言乱语,还不快押进东阁子。其余人等,如敢有半句流言蜚语,仔细自己的舌头!”
含瑶哪还顾得这些,一壁被佣人拽着,一壁挣扎着逡巡目光——
宇治,宇治……
望眼欲穿,望穿秋水,望不到头,望不到他。
风雨欲来,一道闪电破开黑幕苍穹,狂风携卷起漫天飞尘,陆府的颓败气息诡异而张狂地洋溢、踌躇、挥之不去。虬枝凌乱的影被投射在暗蓝的窗扇上,张牙舞爪,群魔乱舞。
被囚禁在东阁的含瑶只能透过深色的玻璃瞧见惨白的月光,那月光是被暴雨淘洗过的,换了皮,褪了色,抑或重新来过?
送饭的老妈子不忍,觑着送饭的间隙,低语道:“许姑娘,你可不必等了。十三少不会来的。”
“为何?”
“十三少已经留洋了。”
“留洋?“
老妈子长长叹口气,旧事重提一般将其中算计细说从头:“是啊。十三少当初不管与你说过什么山盟海誓,都假不了。但老爷、太太暗中监视,知道了十三少与姑娘你相恋,别怪我嘴碎、低看了姑娘,虽说姑娘是扬梦楼的头牌,但到底算不上什么光彩的职业,而他们又怎么允许府里闹出这样的笑话儿呢?就用十三少的前途作为要挟,逼令他出国留学。说到底还是十三少太懦弱,不敢争取。“
含瑶双眼无神地听着,痴痴问:“那为何要我嫁给三少呢?“
老妈子替含瑶好生布置了碗筷,道:“三少体弱,算命人说要红姑冲喜,否则姑娘也进不了陆府的门。“
呵。
算卦人口中一言,未知真假,就成了她余生的生死状,又无处可给她对簿公堂。
男女间那根情爱的牵系,如此弱不禁风?
她许含瑶以为找到良人可托付一生,孰知是出师未捷,真是笑话。
灯火幽微、迟疑,深不见底。
杨花飘零,身不自主。
含瑶忽然忆起十三少与她同游西湖的那日。
她感叹:“孤山之名直如人心,世上何人心不孤?“
十三少劝慰:“孤山不孤,断桥不断。“
孤山不孤人心孤,断桥不断寸肠断。其时深埋于心的一句话,不敢吟出,只怕煞了风景,如今看来,原来说尽世情。
老妈子走了,饭菜也冷了。那又如何?也不过人走茶凉。
含瑶枯坐妆奁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毛了的鬓角。两颗珠泪在眼中酝酿着、积蓄着,盈然的泪光,骤然如流星陨落;繁杂的心事,顷刻如山洪倒泻——何以至此?何以至此?既用情不深,又何必付诸言语,哄她一时欢心入彀,结局不堪,叫她如何独自料理?
腮红被清泪啃噬而过,凝成血珠一般,聚集在尖尖下颔,仿似冷宫废妃心有不甘的怨仇,切齿而寒心,反复折腾余下的凄凉旧事。
一朝落魄,无所依托。
青花瓷盘子里放满了“早生贵子“几样果品,堆积如同小山。
她还记得——
西方照相盛行之时,他带她到西洋影楼合照。两人分坐在两把交椅上,中间小木几上用琉璃瓶供着一束鲜艳热烈的火百合,香气痴缠眷恋诱敌深入,热辣辣的、朝气蓬勃的。隔了一束花,彼此看不真切,却在摄影师傅喊到第三下时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像冥冥之中的牵引,说不清前因后果、前世今生。
忘不掉了。
泥足深陷的爱情,竟是无法抽身的,连辜负也那样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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