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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是,爸爸想先让你知道世界的不好,因为坚信‘人之初性本恶’,希望你保护好自己。但同时也要你了解世界的美好,相信、追求并愿意付出美好。”
我抬起手遮住她的双眼,把场景切换到了一处建筑工地中,依旧飘雪,不过由于海风的眷顾,冰冷的感觉让人更为不适。我将外套脱下,盖在了静安身上,“静安,如果你有一天长大了,要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希望他不只是嘘寒问暖,更愿意亲手为你披上衣衫。”
她自然似懂非懂,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夹起的钢管矩阵、坐在钢管上舞动钢筋勾的钢筋工,目之所及满地凌乱。
钢管丛中有几个穿着脏乱的男人正用锤子竖钜等工具在木板上不断地“打磨”着,便是木工们了,他们将比自己还要宽的木板改成图纸上的规格后费力地抱起,靠在绑好的钢筋墙上。
我便空气中吐出气,看着白色的哈气稍纵即逝,“呶,看到那边唯一一个长发的女生了没?”
苏静安循声而望,那边有一个白净的女生正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木板走路,静安不由得惊叹了一声,“姐姐好漂亮耶。”
“才没有你妈妈漂亮呢。”
“那,妈妈也这么能干嘛?”
“那倒不是,你妈什么都不会干。”我的眼睛噙满了泪花,忙看向旁边,“不过你爸什么都会,不用她干。”
这个女生来自四川,刚刚二十二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她时不时笑靥如花低语的那个男生就是她的老公了。
遇到她是在2013年的冬天,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归,却死心塌地跟随自己的男人做着这等脏乱的工作,除了忠贞不渝的爱情,绝对跟那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不无关系。
“爸爸妈妈也曾这样……”她挠了挠头,词穷了。
“亲近?恩爱?陪伴?”我只能从眼前的情况推测她的想法。
“恩爱?”
那些记忆有些久远了,却永远犹新。在回忆的瞬间我以为雪也骤然停掉了,四周弥漫着幸福的温度,连空气都诱人至极,“对啊,好多画面足以让我热泪盈眶,喜欢拍景色的我跟她旅游只拍了一堆她,寒冬凌晨她饿了我穿拖鞋短裤跑出去给她买她想吃的零食,我们一起出门她的手机放我包里回家电量是99%……”
“那你们为什么还分开,是因为我么?”
猛地被扯回现实,原来雪势未变,冰冷依旧,我转移了话题,并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问题,一段恩爱感情的终结一定是某一方除了严重的问题——尽管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有问题,但我没办法跟我的孩子说妈妈的不好或者爸爸的不好。
我想带苏静安回家的时候她提出要四处转转,这倒可以理解,毕竟是第一次来到建筑工地。
牵着她的小手下了楼,她看到每一个人都要小跑过去打量一番,同时开心地说一句“哥哥好”,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有些懊恼,抓住我的大手左右晃动,“爸爸爸爸,为什么他们不理我呢?”
“傻丫头,因为我们是在我过去的记忆里面啊,未来的我们不属于过去。”
每时每刻的每件事都在朝前演变,我们可以回忆却永远无法折返从前。
楼下有不少负责下料的棚子,每个棚子里都有机器,四周堆满了粗细不同的长钢筋,下料的人需要按照上面提供的尺寸在机器后的长木板上做好记好,然后启动机器,抽出一根或数根、重量可能远超自己体重的符合直径的钢筋,夹起拽到机器前的木板上,每次将钢筋捅过机器闸口,对准记好,重复切割钢筋。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拉着静安朝前走去。
张阿姨果然就在她那里,一丝不苟倒是她惯有的样子,相比楼上的那个四川女生,她面容枯黄,三十几岁皮肤却差极了,头发凌乱地在鬓角随风飞舞着。
我轻轻推了推静安:“鞠躬,叫阿姨。”
静安照做了,同时望向我,我懂她是在好奇,希望我解释,也很欣慰她这样不是总问为什么而是安静等待我解答的样子,我说或不说她都尊重。
“这个阿姨叫张莉,对你爸爸我有恩,我希望你哪怕一事无成也要一心向善,知恩是首要的,其次才是自己一定要快乐。那年我身在异乡吃了一个多月馒头咸菜,然后出了车祸,身上只有十块钱的时候她煮了鸡汤给我喝,这件事,我要记住一辈子,如果有一天见到她我想甚至有必要跪下磕头以示恩重如山。我不会让你磕头,因为尊重,闺女你要永远知道,尊重无关年龄,无关身份。现在这个畸形的社会,最缺少的就是善良与尊重。”我话锋一转,道:“除了恩人的身份外她还是一个五岁孩子的妈妈,她为了她干过太多苦累的差事儿,那个轻而易举地抛弃她们母女的男人挺该死的,其实她如果变通点可以过的比现在好百倍,却只要一份可以按时接送孩子的零工,从无怨言。毫不夸张地说,为了让女儿过好,哪怕累死也在所不惜,跟她一起干活的时候我才发现,相比同龄人能吃苦的自己原来不堪一击,我也第一次认同‘母爱是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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