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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终了。他缓缓睁开眼,耳中又充斥着吵闹的淅淅沥沥。门店的最上面是四个字——“福音书房”,头低下来,再看向女孩的时候,发现女孩也在看他,他的脸有点烧了。
女孩长着一双十七岁的干净的大眼睛,水露露地粘在眼底,乌黑的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辫,薄薄的粉红色的嘴唇紧闭着。
戴胜觉得自己应该进去了。他咳了两声,想必说话是不可避免的了。手搭在门把手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有这么粗糙,和女孩那么不一样。店里用小筐子装的是福音书籍和周边,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亲近感。戴胜摸着自己的胡渣,假装是在看商品,眼睛却不停瞟着女孩的后颈——洁白的饮欲的象征。女孩转过身来,手撑在琴凳上:“弟兄!有什么需要的吗?我来帮您找。”戴胜躲到柜子后面:“没有的……,我慢慢找。”戴胜听到了十七岁的球鞋踢踏的渐近的声音,女孩走来了:“嗨!别这么见外,都是弟兄姊妹!……我叫加恩,就是恩上加恩的那个加恩。”加恩探头,补充:“这么晚来,您一定是有重要的东西要买吧!……嗯……您要是不怎么需要帮助的话,我就走咯……”加恩想了想,退出了柜子。
戴胜用一只粗糙的手抚摸书皮,另一只的大拇指咬在嘴里。可爱的十七岁。
十七岁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他能游走在很多不同的人中间,在麦黄色皮肤的健壮的其他男子之间,显得尤为突出的白灿。打篮球、班级活动,他不会冲在最前面,别人来请他,他不说话,三十度点头,典雅得像古美男子。两只耳垂微抖,好像是他随身带的两只精灵,一只是傲气的天使,一只是傲气的恶魔。他拥有做王的潜质,他是主角。
可是,就同时是那样一个安静的十七岁的下午,汗水、学习的味道充斥着班级。戴胜忽然觉得,他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了。再也没有人来请他了。他坐在主角的窗角的位子,阳光依然撒在他的桌子上,脑袋被阳光熏得难受,昏昏沉沉的。眼睛闭上了。再次睁开,一个人也没有了。他失去了这种骄傲,他失去了他身边的人,那些观众!骄傲需要观众!
再次睁开。就是灿白的LED灯,照着黑暗的郊区的屋子。没有人烟,没有观众,没有骄傲。
戴胜站在柜子之间,他的腿有点发抖,他有点待不下去了。天哪,多么愚蠢!怎么能擅自走出来!他的手也在抖,安静而灰暗的柜子之间,也容不下戴胜的黑暗!戴胜的骄傲!是黑暗的。他努力地看进福音书的内容:自亚当以来,人都有罪……“我是有罪的,我是有罪的!我是罪大恶极的……!”他喃喃地自言自语。戴胜真是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戴胜紧紧地捏着那本书,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的声音。戴胜用尽理智合起书。他的五感突然变得异常敏锐,自己的踏步声,心脏的砰砰声,骨骼间的摩擦声,眼睛里的血丝流动的声音……
罪孽。
“我的出生是不是错误的。”
“你在说什么呢,弟兄?”加恩抱着诗歌本站在门边。可戴胜什么也听不进,他只能听见自己的黑暗的声音,在引他往更深的黑暗前进。“弟兄?弟兄?主啊!你怎么了!要喝点水吗?”
戴胜立在她面前,他停下了。他低下头,盯着加恩眼睛里的清明的高光,空气都安静了,并且柔和了起来。十七岁的女孩子……戴胜发现自己要低下九十度才能看到她,……戴胜想了很久很久。他问女孩:“今年是几几年。”
“嗯?2019年,弟兄。你真的没事吗?”加恩抬着头,黑色的辫子垂下来,戴胜不再看她的脖子了。2019年,……那他已经……戴胜张了张嘴,仿佛一个刚出母胎的婴儿,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医生温柔地轻拍了一下婴儿的屁股,“哇——”婴儿才发出凄厉的哭声。
加恩看到戴胜的灰粽色的、干燥的面颊上流下了两行泪。她早觉得这弟兄和别的弟兄不同,灰色的面庞、粗大的耳垂,他像是圣经上说的那只羊一样——好牧人丢失的那只调皮的、自作自受的、幼稚的羊。
戴胜任由加恩把他带到钢琴边。
窄小的琴凳上,一个洁白得像天使的女孩,和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乞丐样的男人并排坐着,因为琴凳实在窄小,两人仿佛是依靠在一起似的。福音书房,像是其他很多的福音书房,和街上别的店隔离开来。妓女可以来,穷人可以来,一切有罪的都能来,一切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世界的都能来……这里有天使,这里是属于你的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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