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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小学一年级已经是哥哥的最高学历了。我不知道学校出于何种理由给哥哥开了一本退学证。那本证书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六七岁就被迫离开了学堂,中断了求学生涯,毕竟现实的无力是,特殊教育学校只存在电视中。我不敢想哥哥是否有难过过,是否会好奇为什么同龄人中只有他不能再背起书包上学堂。哥哥记得教过他的老师,也记得和他的同窗们的名字。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有同学会嘲笑他,那些侮辱和嘲弄的语言他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也不会记得和他一起上学的姐姐气愤地对嘲笑他的同学的斥责。他没办法认识“命运”和“宿命”这两个词,它们都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区别他也都不懂。村上的农妇喜欢哀怨地发一句牢骚:“命的,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我想哥哥一定也听到过这样的话,他曾用他笑得没心没肺的神态说过这样的话。我也记得小时候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哥哥欢天喜地地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在去往小学的山路上,越走越远······
退学后,手中的笔变成了牵牛的缰绳。尚且年幼不懂事的我和弟弟被关在家里满地乱爬,姐姐独自上学,只剩下哥哥一个人对付与牛独处时的惊恐不安。爸爸妈妈每天家里家外忙得团团转,哥哥怕打雷闪电,下雨天常常把牛弄丢了。爸爸就会拿着手电进山里,将近半夜才把牛找了回来。人烟稀少的偏僻小山屯四处被山包围着,哥哥一个人只好自顾自地说话,哼歌打发长长的寂寞与孤独。牛脖子上挂着的铃铛,是哥哥习以为常的陪伴。
每天清晨,迎着朝阳,牵着牛到山上;中午吃过午饭,到点了再出门,夕阳西下,随着哥哥的完全不在调上的歌声和清脆的“叮叮当当”的牛铃声由远及近,一天又过去了。一天天,一年年,与牛朝夕相处,哥哥并没有时间飞逝的概念。他只知道,过了一个节日,又有一个节日会来。他总是会问你什么时候到端午节,什么时候又到中秋节,过了中秋节是不是就要准备过年了。过年的时候给他准备的新鞋他必定会第一时间把鞋带串好,然后恭恭敬敬地把鞋子藏进他专属的柜子里,每天中午或晚上临睡前,打开柜子拿出鞋子仔细端详一番再休息。
母牛一年年长大,每年都会生下一个牛犊。哥哥自告奋勇地给小牛犊起名字。瘦的,叫啦尖,壮的叫啦肥。鉴于哥哥起名的权威性与形象性,我们全家便也跟着哥哥这样地称呼牛犊。哥哥常常用手抚摸小牛犊的头,帮小牛犊理鬃毛,要是牛淘气钻到荒草丛中沾了一身的刺儿球什么的,哥哥会一一把它们弄干净;要是牛在河边泡澡时被水里的蚂蝗吸住了,哥哥就赶紧把蚂蝗扯下来,拿石头把蚂蝗砸个稀巴烂。也曾多次把牛放没了不敢回家,打雷的雨夜躲在树林里,然后爸爸妈妈点着灯跑遍山岗田野去找。哥哥不长记性,却也不记仇。属牛的哥哥犟脾气也和牛一样,倔得很。

哥哥你慢点不要弄疼我 轻点捣到花心了好酸
哥哥不会作恶,他不懂得人情世故,但他明白做人基本的道理。他也喜欢听夸他的话,一旦说他懒,说他没用,他不会立即反驳,他会找机会证明一下自己。农忙时节,妈妈只是随口说他早上起来早也不帮生一下火。他第二天立行立改,5点起来烧得一锅水滚烫。妈妈起床后他振振有词地说:“我水都烧好了,你们才起床。”第二天,哥哥依旧什么也不做。
偶尔,他也会给点惊喜,有一年冬天,他悄悄地为妈妈准备好洗澡水,从小到大,唯一的一次,也足以让妈妈念念不忘。每年大年初一,是他一年365天唯一可以放假的日子。每年除夕夜他也都不忘郑重其事地叮嘱我们要在点鞭炮的时候说上一句“恭喜发财”。新年第一天他也会记得开开心心地跟你说一声“新年好”。吃过早饭,他已迫不及待地要走到村上去玩。
哥哥爱唱歌,听到喜欢的电视剧主题曲,他会天天哼,来来回回地,哼那一两句他听得懂也记得住的歌词。抒情的、豪迈的,都能哼上两句,乐此不疲。他知道十大元帅中的几个,开国领袖也常常挂在嘴边自言自语自编自娱。没有听众,他也不在意。他因此酷爱抗战片,看到群情激昂处便忘情地编起剧情,还感情十分投入地跟着演员大声吼:“为了革.命的胜利,为了新中国,冲啊!”哥哥倘若当一个演员,不知会不会很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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