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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可怜的同学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以绝对服从的姿态完成了老师赋予的艰巨任务。经过两个白天三个黑夜的不懈努力,他终于将几十个作业本叠加成了一个绝对高度。他当时的情景用他母亲的话说就是大病初愈后的虚脱。原本英俊的脸上爬上了一片灰色,清澈的眼睛被浑浊所代替。从此,他看东西就显得特别吃力。
那天下午,我提着半桶水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六楼。我看到我的数学老师手里拿着一本书从办公室走出来,昏暗的楼道中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黯淡。我急忙晃悠悠地走向了另一头的教室。
本来我打算把水桶放下后就离开,可站在窗台的那个孩子吸引了我。我看着他擦了一会儿玻璃,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转过身走到门口,可那张一半明亮一半黯淡的脸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突然想到应该做点没什么。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自己的课桌前,准确地从里面摸出一把削铅笔用的小刀。我对它割破一条不太结实的布带没有丝毫怀疑。
我来到那扇窗户前,我看到那个孩子冲我笑了笑,同时我也看到从他身上伸出来系在暖气片上的褐色带子。我犹豫了一下。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孩子在空中飘落时的无辜和惊愕。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胡蹦乱跳,但我仍然看到自己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没有人向我这边看,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窗户边走过,然后我从眼睛的余光中看到那条带子在我小刀的接触下裂开了一条细缝。我没有完全割断,因为他在我走过来时又冲我笑了笑。
之后,我离开教室来到操场,我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毫不费力就看到那扇窗户的位置。天边一抹淡淡的粉红正在徐徐伸展开来。
我的行为让我的数学老师简直无法忍受。我将他的命令当作了耳边风,我一个字都没写。不过,这一切也不完全是我懒惰的缘故。当我意识到这是一项十足邪恶的任务时,我坚决不会拿健康或者是性命去开玩笑,何况这本身就是强加于我的疯狂意志。
于是,我必须为我的冒险付出惨重的代价。我想这也正是他想看到的。
我的数学老师笑嘻嘻地看着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他一声不响。我原本理直气壮的辩解被扼杀在了沉默中。
他高度近视的眼睛盯着窗外,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我很想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峙,于是怯怯地叫了一声“老师”。我颤抖的声音将他从窗外的阳光灿烂中拉回来,一团阴沉的气色飘到了他的脸上。
现在,他寒冷的目光钉在了我的脸上。
他拿起桌子上画图用的圆规在手中拍了拍,这使我想起了屠夫杀猪时在手指上试刀锋的样子。他认为这只圆规给我制造的痛苦足以在我十二岁的记忆中刻骨铭心。
那只圆规毫不留情的打在了我的屁股上。一股股腾起的尘土将我们罩在了一片纷纷扬扬之中。
圆规打在我身上就像打在一只装满面粉的口袋上,声音短促而沉闷。记不清抽打了多少次,后来一声响亮的咔嚓声暂时中断了一切。
直到现在,我仍然很佩服我的数学老师打人的手段。他用一只手提着我的耳朵,把我紧紧地牵住,使我不能因为力量的冲击到处移动。另一只手在我身后扬起一片尘土,使我瘦弱的身子一次次地向前冲去。
那个瘦小的孩子——也就是我同班同学,从六楼上掉下来后就直接躺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他瘦弱的身躯与坚硬的水泥地面撞击的结果不言而喻,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仰望一下氤氲流转的天空就咽了气。当我从层层人群中挤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一朵暗红色的鲜花从他的脑袋周围伸出来,一直延伸到一个表情慌乱的女教师脚下。
接着我听到了一个更为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高大的身躯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他扑到躺在地上的孩子身边像疯了一样叫喊,他撕破嗓子的尖叫声令所有人毛骨悚然。
呼啸的救护车带走了我的数学老师和那个早已咽气的孩子,渐渐消失在傍晚的沉静与不安中。
我一声不吭地站着,我的任何躲闪都显得毫无意义。我的数学老师扔下手中断裂的圆规,随手又抓起一把同样是木制的尺子来继续他的惩罚。这次,他不在往我的身上抽打,那只圆规的断裂使他有点担心。为了不让这把尺子遭受同样的命运,他觉得换个地方或许更为合适。因此,他气极败坏地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我的手心上。
他一边在我手上劈劈啪啪地抽打,一边嘴里喃喃地吐着不合他身份的脏话。我听不清他说些什么,我的意识由于剧烈的疼痛而麻木了。然而,接下来的事令他极度失望——那把尺子终于因为不能承受如此惨烈的折磨也折断了。一截断裂的尺子在我手上跃起后向前飞了一段,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最后落在一位年轻的男老师面前。他抬起头向我们笑了笑,然后拿起那截尺子放在一边,继续他没完没了的画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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