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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给你生孩子,我不后悔。”女人的声音里洋溢着巨大的幸福,她把头转向两个女儿。他们幼小的身躯藏在黑暗里,她却仿佛能看见似的,说,“你看,两个女儿这么漂亮,儿子肯定也很漂亮。”
男人又是长久沉默。坑道里没人说话的时候,只有女儿们均匀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起落,像是两只沉浸在美梦里的小猪。坑道上方是河坝上的大路,一对喝酒晚归的人从上面走过,难听的歌声传下来。男人想像着他们勾肩搭背,互相谈论着村子里身材最丰满的女人,嫌弃着家里平庸的妻子。他们走啊走,不知先走到了其中哪一个的门口,于是一人进去,另一个人继续走。他的家也在不远的地方,而他们的妻子抱着孩子在炕上早已熟睡。当他们推开家门的时候,会看见炉子里的火很旺很旺,照亮了屋内简陋的摆设。茶几上的茶壶里沏着热茶,热气依然飘着,袅袅升空。炕上很暖很暖,他们看着妻子的侧脸,她不是很漂亮却贤淑温柔。他们蹒跚着爬到炕上,用宽阔的臂弯搂过妻子和孩子,就这样一直睡到天亮,即便炉子里的火熄了,也不会感到寒冷……这样想着想着,头顶上醉汉们的歌声远去了。
“其实,我没想好明天去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男人坦诚地说,“我只知道要逃,却没想好怎么逃。天一亮就有小孩子过来玩耍,当他们钻进坑道,我们就被发现了。”
“现在走吧,女儿们都该休息过来了。现在把他们叫起来,去别的地方。”女人说。
“不要叫她们了,就算我们真的走了又能怎样。距离这个孩子出生也还有很久呢。在这之前,我们要一直藏着,见不得光。”男人说得动了情,“你能想象那种日子吗?那种一睁开眼就要转移地方、听不得一点风声、见不得半个生人。被计生委发现的话,我们需要跑,他们骑着大金鹿自行车,我们努力地跑。就算我能跑掉,女儿能不能跑掉,就算女儿能跑掉,”男人望着女人,他眼眶湿润得映出光来,“你能跑得掉吗?”
“我是你们的累赘……”女人伤心起来。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不如,”男人停顿了很久,似在积蓄巨大的力量,“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
“什么?”女人叫喊起来,熟睡的小女儿在她身旁虫子一样蠕动,“我已经怀了他五个月了,他在肚子里已经会叫爸爸了,我去流产,那是杀了他。”女人越发激动起来。
“我看看你,看看女儿,你们都很好,我干嘛非要一个儿子呢。其实我早想明白了,就是放不下面子……我让你受这么多苦,我对不起你们。现在我可以对不起这一个孩子,不能再对不起你们三个了。”男人说,“我们回家。”
小女儿被吵醒了,她从进入坑洞就一直在睡梦中,这是她第一次睁开眼看着这完全漆黑的环境。“妈妈,妈妈,我怕黑,你在哪里?”她大声哭了起来,吵醒了一旁的大女儿。
大女儿和妈妈赶紧捂住她的嘴巴,说:“小点声,冤家,被人发现就糟了!”小女儿的声音呜呜的,在她们的手掌下挣扎。
“松开手,让她哭吧。”男人怜爱地说。
女人呆呆地看着男人的方向,顺从地把手放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女儿,松开手……”她说。
大女儿看看爸爸的方向,再看看妈妈的方向,疑惑地把手松开。
“我怕黑!我怕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小女儿的哭声刹那溢满了整个坑道,难以想象这么小的身体里藏着这么巨大充沛的力量。
头顶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计生委的人拿着手电跑过来,他们在附近寻找,一直没有走远。许多道光束填满了阴暗的坑道,他们看到男人和女人紧紧抱在一起。
在不知不觉中一眨眼女儿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昔日的小屁孩儿,还没有好好的近距离的欣赏和足够时间的陪伴,立马就要变身为人妻了。
作为父亲,在许多项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事情中,女儿的出嫁是我永远都不会做好充分准备的那件事情了,也是内心深处最为不舍的一件事情,舍都不舍,谈何准备。
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但是女儿更是爸爸的心头肉。无论如何当女儿真的要离开这个养育了她二十多年的家,不能天天屁颠儿屁颠儿地在我眼前晃动的时候,身为父亲的我心里的滋味,那真的不足以用一个五味杂陈能够形容,似乎一个完整的家瞬间就支离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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